黑猩猩的世界,她最懂

文 / 薄荷

    她的名字叫珍·古德 (Jane Goodall),我关注她好多年了。八十年代中期,她常常出现在《动物世界》节目里,马尾辫、卡其布短装、一个清秀、纤巧的英国女子穿行在坦桑尼亚的贡比鸟兽保护区,尝试着探究黑猩猩的世界。到如今,她已经在那里渡过了41个年头,仍旧是松松地梳着一个柔顺的马尾辫,只是头发的颜色从阳光下麦田的金黄流转为初冬早晨落了满地的霜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温柔而专著,笑起来还是弯弯的月牙儿一样。声音仍就像静静流淌的河水,旱季也从不会枯竭。有过那麽多艰难的时候,可当她回想起早年露宿在刚果的村庄,总是说,“真的没有那麽糟,事实上,从那里能看到山坡下蓝盈盈的湖水。头顶上的桔子树被满满的果子压得整夜吱吱嘎嘎地响,甜甜的味道都钻到梦里去了。就是蚊子挺猖狂的。”

    刚到贡比的时候,黑猩猩远远地一见到她的身影,就仓皇而逃。于是珍每天一大早就坐在同一个山坡的同一块石头上,日复一日地穿着同样一身比泥土色浅、比亚麻色深的短装,举着望远镜静静地观察着黑猩猩们的寻常生活。一坐就是12个小时,只有一壶咖啡为伴。想一想吧,如果让你从早上6点一直到晚上6点坐在一个被太阳炙烤的山坡上,没吃少喝,没有人聊天,不能乱说乱动,就只是盯着一群长着黑毛、没有太多艺术观赏性的驼背怪兽的吃喝拉撒,而且还要把这种倒霉事重复做上18个月、540天,你会不会发疯?可是珍活得挺好,还在第541天得到了巨大的回报:黑猩猩群落终于接受了她的存在,任她在近旁安静地坐着、看着,不再逃开。

    通过长期耐心的观察,珍发现黑猩猩能像人一样制作工具,会用树枝和阔叶片做一张舒舒服服的空中大床;彼此理毛并非为找虱子,主要是为了身体频繁接触、增进感情;它们也并非像我们想的那样温和,有预谋的族群清洗、甚至大啖同类的残忍恶举也发生过;母子情深,幼仔死去三天了,母猩猩还把它驮在背上,不忍遗弃;强烈的好奇心促使年幼的猩猩不可遏制地伸出食指,轻触草地上玩具猩猩的鼻子,一探究竟,随后又被吓得匆忙后退,摔了个仰面朝天;也经常有些不同凡响的黑猩猩叱刹风云,一个叫麦克的家伙三弄两鼓捣,把两支空煤油桶顺着山坡滚得震天响,别的黑猩猩从没见过这恢弘阵势,纷纷臣服;黑猩猩不会躲雨,最多就是甩甩头,吧嗒叭嗒眼皮,逆来顺受,但有一只叫格赖亚的雄猩猩,那真是气壮山河,在滂沱大雨中拔地而起,抄起一根枯枝狂挥乱舞,忽又一个回身,斜愣愣地刺将出去。他的心中仿佛躁响着急促的鼓点和嘹亮的号角,像堂吉诃德一样挑战着无形的劲敌,梦想在雨过天晴之后,悠悠然,抱得美人归。

    我真心喜欢格赖亚,它狂热的舞蹈打破了雨天的沉闷,像一块滚石,奏响了整座山谷;而珍对黑猩猩世界不眠不休的探索,也照亮了黑暗丛林的一片小小的角落。人与自然相扶相依,走过漫长的路,并将在此终老。

 

另请看:《熏衣草盛开的原野》 薄荷《小站》薄荷《我爱唐师曾》(陈小美)

200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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