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佛芒特的高歌

Autumn in Vermont)

文 / 秦里   图 / 自在

   “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记不清是谁写的,总之让我觉得有些秋天的意味。秋风落叶让人沮丧,更不要说秋雨寒霜的无奈凄凉。总觉得在秋天需要振作自己,需要去旅行,多少换一下心情。

    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比得上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秋色。满山遍野灿烂的枫树,绝对可以一扫悲秋之气。记得那一年,那一天,上午,坐在一棵老树下,头顶上是一片红。叶子落下来,声音干燥爽朗,没有生命将尽的悲切,而是叶落归根的理所当然。

    秋天去新英格兰地区(New England)看红叶,在美国是很流行的季节性旅游。新英格兰在美国东北部,大致包括马萨诸塞州,康涅狄格州,佛芒特州,缅因州等,是最早一批英国移民在新大陆的落脚处,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其中以佛芒特(Vermont)秋色最为突出,地理位置又在几州中央,被称为“新英格兰的心脏”,每年秋天都会吸引大量游人前去。

    在佛芒特州要看的东西,除了枫叶,还有红色谷仓,白色尖顶小教堂,廊桥,奶牛场,枫树糖浆,小镇,丘陵......几乎所有美国田园风光的代表,在佛芒特都可以一一找到。如果说中国的田园意境是“小桥流水人家”,那么美国版本的归隐理想,就应该是佛芒特这样的地方。 感觉中,类似《小妇人》那样古老而甜美的故事,如果真的发生,佛芒特应该是最好最典型的背景。

    佛芒特不是让人变酷,而是让人回归传统。对佛芒特的喜爱,就象喜欢温和安静的女孩儿,那种基于传统的本能爱恋,没有被任何新潮理论污染之前的干净思维。当然也可以说,像喜欢踏实可靠的男人,不是留长发扎马尾的酷,也没有一脸风霜的复杂,却可以提供安稳一生的保障。

    那里也叫“青山州(Green Mountain State)”,州的标志一抹青山,上面有绿色太阳。青山如同脊骨,贯穿整个州, 不是很高,缓缓起伏却连绵不止。夏天一片青翠,冬天是有名的滑雪场,最美的时候当然是秋季,漫山遍野,从最深的紫红,到火把一样的赤红,到鲜艳的黄,还有松树的绿,无数色彩夹杂在一起,出现在远处的坡上,美丽得让人兴奋不已,继而又张口结舌,意识到自己的所谓想象力,原来如此苍白。

    日本好像有樱花情报?每年樱花开放,报纸电台都会发动起来,报告樱花的最新消息。佛芒特也有类似的秋叶情报(foliage information),报告枫叶变红的过程。总的说来,枫叶季节每年9月开始,一直延续到10月。在这一个月里,秋来霜降,枫叶变黄,然后转成金,再变成红,最后红极而落。整个变色过程,从北向南开始。北部靠近加拿大边境,气温低,海拔高,枫叶最早变红。记得我们去的时候,是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北方已然红透,南方还是全黄,我们去的那个镇地处南北交界,深浅的红与明暗的黄,在眼前烧得轰轰烈烈。

    树叶的颜色不但与纬度,气温,土壤有关,而且与不同树种有关。佛芒特有很多种枫树,每种有不同的红色周期,此外,还有杉树,松树等等。不同树叶色彩的繁复,让人想到最华丽的印象派画布。

    “秋天在天空嘹亮地呼喊”。记得朱自清说满池荷花象“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当我看到佛芒特的锦绣,所能想到的,就是“嘹亮”这个用来形容声音的词。

    恨不得嘹亮地大喊一声,让全世界都知道:快来看,无论你在忙什么,请先摆脱一下身边的杂乱或心中的不平,在这些燃烧的枫叶中,回到最自然最传统的洁净中去,哪怕只是暂时。

    进入佛芒特,其实并没有一两个特定的地点让大家趋之若鹫,风景就在沿路,在各种各样的小镇中。我们选择的那个镇(Woodstock)还算比较热闹,美国第一家滑雪场就建在那里,附近还有一座大学,在佛芒特算是重镇了。

    我们的路线,完全遵照一位老先生的地图。他在佛芒特摄影三十年,写了一本书,将佛芒特的秋天,称为摄影爱好者的“一生必游之地”。不但枫叶的色彩极为丰富,而且小农庄,小教堂之类,可以使构图充满不食人间烟火的诗意。当地有各种摄影指南,写得非常详细,务必要让你在最好的时间,最好的地段,看到最好的景致。“沿某公路向西,在某处拐出,向前开5哩,看右手边”;“在某某处,有一个高300英尺的纪念碑,适合早晨的光线,最好一大早去照”;“某个教堂,下午的光线比较好,可以显示早期建筑简洁的线条”;“如果想照农场上的动物漫游,最好在某处,某个农场背景很好”......

    诸如此类的记叙,琐碎中一片苦心,让人盛情难却。作者在书中所说:实在很喜欢佛芒特,想让别人体会到自己的感动,希望别人也照出好作品,所以“恨不得在沿路为大家挖好放三脚架的小坑”。

    沿着老先生的路线来到小镇,远远看见白色尖顶木屋,门前弯曲的石子路,路边一块方正的池塘。屋前屋后稀疏几棵小树,还是绿的,只在树顶红了三两片,象是树上落了红鸟。抓起相机和三脚架,对着木屋左拍右照。门开了,跑出两条狗,主人跟在后面,非常和善,老远就自报家门。他不介意照他的房子,只是告诉我,现在是猎鹿季节,有人会到村里打猎,一定要当心流弹。

    四下一望,发现这片草坡都是私人领地,想起刚才在路上见到的吉普,里面的人穿迷彩,脸上涂了黑油墨,原来是为了猎鹿。收拾家伙继续向前,一路走走停停,不大的一片村子,走了倒有半天。村人养牛为业,一家一户的房子都叫某某农庄(farm),一概是木屋,大多是白的,也有漆成暗红色。门前种枫树,鲜红似火,或金光灿烂,与房子配在一起,实在非常好看。拍照的时候常有屋主走出来,笑眯眯地聊几句。每年到这儿照相的人太多了,屋主们不知听了多少好话,而自己除了“美极了”“好极了”之类的感叹,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可以形容这里的悠闲日子。

    在乡间小路上转,想找“詹妮农庄(Jenny Farm)”,很多著名的红叶照片,都是在那附近拍的。电影《阿甘正传》中,阿甘跑遍美国的各个地方,从大西洋到太平洋,从金色麦浪的原野,到红叶灿烂的白栅栏小镇。那个红叶的镜头,就是“詹妮农庄”:长栅栏,暗红色房子,漫游的小牛,金秋原野的背景,一切完美如画。

    沿着土路到镇中心,看到一块铁牌,写着小镇历史。二百多年,没有兵荒战乱,也没有惊天动地之人,牌子上记的,无非是镇上几口大钟,为何人所筑;镇边滑雪场,几时开通之类。整个佛芒特州似乎都没有多少历史,虽然很早有人定居,但是连年和平,除了“安居乐业”四字,好象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有谁说过:没有历史的国家,公民是幸福的;没有故事的女人,日子一定风调雨顺。

    也许因为太安静,太和平了,所以这个州的经济也不是风风火火的那种。农业,特别是牛奶业,是这里最主要的产业,第二重要的便是旅游。冬天有很多人来滑雪;秋天的时候人口更要翻番,在枫叶最盛的时候,甚至很难找到旅店。

    坐在镇中心的老树下,四处打量:一条公路从镇中穿过,红砖教堂顶上有钟楼,最传统的式样;路左的木头廊桥,当然不能和《廊桥遗梦》的浪漫场景相比,不过桥头一棵老树,斜靠着,树冠金碧辉煌。桥下溪水流过,岸边几棵树,枝干黑漆漆的,满树五角形的叶子,通红通红。

    卖旅游品的小店,都以红叶做店招。佛芒特最独特也最应景的特产,应该说是“枫树糖浆(Maple Syrup)”,最早由印第安人发明。制作糖浆的过程不复杂,冬天在糖枫(Sugar Maple)树皮上切口,解冻后树液流出来,收集加热,滤出糖分,就可以做糖浆了。成年枫树可以产出8加仑树液;30到50加仑树液,可制成1加仑糖浆。最好的糖浆是透明的琥珀色,味道很轻;颜色深的,口味重的,等级就会差一些。这种糖浆只在北美大陆才有,佛芒特是最主要的产地之一。

    关于佛芒特,似乎要说得太多,可是真说起来,又觉得没有什么。就像每次向人提到远方的田园,除了空洞的“宁静”“理想”之类,其他的好像也说不出什么。也许这就是大自然的美妙之处,它总是比你的表达,再高明一点;当你以为不会再感动的时候,它让你眼花缭乱;当你以为愤怒惆怅就是一切的时候,它让你看到的全都是宽厚平和。

    以两句秋天的诗,作为佛芒特的结尾:

    “起风的黄昏好像去年秋天   树木的香味弥漫四周”。

    “高寒的秋之树   长风千万叶   暖如血”。

2000,11,1   

另请看:《霜叶红于二月花:米亚罗(河马王子)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