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秦里 图 / 自在
每年冬天,很多美国人和加拿大人会去德克萨斯(Texas)南部度假。这些北方佬象候鸟一样,躲避严寒,在地广人稀的德克萨斯南部晒饱了太阳。我们去的时候正是一月中旬,北京寒风刺骨,而那里却阳光灿烂,轻风拂面。
不过,当地人说我们错过了最好的日子。因为每年从圣诞节到元旦,圣安东尼奥(San Antonio)有点灯节,树上楼下街边道旁,到处挂满彩灯,一声令下,全部亮起,才真是光灿灿热闹闹的好时候。我们去的时候,灯已经摘下来了,河床在清理淤泥,游船不再下水。“还有什么看头?”当地人遗憾地摊开手。
相对于车水马龙的热闹,我其实更喜欢清静一些的时候。当然有很多东西可看,而且因为游人不多,更可以看得随心所欲。
河边道(San Antonio River Walk)
圣安东尼奥(San
Antonio)是德克萨斯南部最大的城市。说是最大,其实面积很小,一条安东尼河穿城而过,便是整个城市的灵魂。据说,曾经有人建议将河水填平铺大马路,幸好最终还是保留下来,并且将河道建成了最美丽最有趣的地段。城中几乎所有有特色的饭店,旅馆,商店,全部沿河而建;紧贴着河边是步行道,叫“河边道(River
Walk)”,沿着走,大致可以绕城一小周。
河水,石桥,餐馆,咖啡店,水汽中弥漫的舒适悠闲,有一点象云南丽江。当然,不是纳西人怀旧的老屋古乐,完全是墨西哥式的歌舞升平。河边露天舞台上,弹吉他的小胡子男人,黑裤子侧边钉满银扣,张口一串拉丁饶舌音,驷马难追的高昂激烈;女人扭腰闪着花边大摆裙;乐队打圆鼓,沙沙沙。
城中的颜色非常鲜艳。花花绿绿的墨西哥市场,长方形剪纸串起来,红色与紫色搭配,翠绿连着金黄,墨西哥风格的浓郁美丽,招摇地挂在半空;地上摆满陶罐,瓷盘,编织毯,布娃娃,太阳脸,仙人掌,大辣椒,少不了墨西哥的花边草帽,德克萨斯牛仔的呢帽和长靴。
最喜欢街道上的墨西哥彩砖,所以没有细看城中的教堂官邸之类,只沿着River Walk不停地走,一路看台阶上蓝白相间的瓷,甚至公共汽车站的拼花装饰。
餐桌是色彩最鲜活的地方。彩砖镶嵌的桌面,加上香料浓郁又细碎的点缀:黑豆泥上插一根香草;暗红色浓汁牛肉,洒黑胡椒;绿色玛格丽塔,酒杯里满是透明碎冰。黄昏,河边老店Casa Rio的伞下,墨西哥菜绵软的辣,空中有燕子,水边的风,灯火倒影,小贩走来走去兜售纸花环。如此美妙的瞬间,除了让人留连不已,并奢求永远不要结束,其他的,不知该怎样感叹才好。记得那晚喝得有点儿多。
推荐圣安东尼奥美术馆。每到一地,很喜欢逛当地的美术馆,虽然这种附庸风雅的爱好,说出来也许会招来嘘声一片,哈哈,但我竟然也会难得地理直气壮。这个美术馆由一个旧式啤酒厂改造,其中最著名的展品是一些拉丁美洲艺术的收藏,比如南美的木头面具等等。印象最深的是馆内中国区部分,很多陶俑,姿容曼妙,让我看得目不转睛。
在圣安东尼奥,生活好像简化成了走马观花与吃喝二事。记得我在河边的阳光下呆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空气中弥漫着如此茂密的绿意,但愿我的字里行间,也能长出草来。
教堂路(San Antonio Mission Trail)
除了浓烈的墨西哥风情,圣安东尼奥另有一股势力,便是德克萨斯的牛仔气质。城中到处飘扬着孤星旗,很多建筑物上都有标牌,注明当年的某段历史,或者某个牛仔的英雄故事。
一直想搞明白为什么德克萨斯叫孤星州,州旗上的白星到底是怎样来历,可惜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资料。这里好像有过一场酷烈的战争,市中心的英雄纪念碑和著名的Alamo大教堂,都在宣扬为尊严而宁死不屈的将士,有点像美国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历史上那些复杂的名字和派系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所以没有去看古迹大教堂,只在夜晚路过的时候,照了几张老门脸。
城中有不少瓷砖镶嵌的壁画,画的是当年墨西哥人与白人牛仔之间争夺河流,造成战争。画面上牛仔牵着马在河边喝水,背后大树上躲着墨西哥枪手;或者反过来,倒霉的墨西哥人挨了黑枪。
除了墨西哥人与白人之间的争端,这个地区的历史另有一个有趣侧面,便是三百年前西班牙教会对印第安人的教化。从圣安东尼奥城中的Alamo大教堂开始,到离城较远的Mission Espada为止,形成一条“教堂路(Mission Trail)”,沿路可以看到五个西班牙教堂的遗址。
这些教堂的意义,不只是星期日传经布道,还要以教堂为中心,将附近游牧的印第安人组织起来,在教堂的土地上集体耕作,如同一个自给自足的村庄。印第安人献上信仰和劳力,换取教堂的军事保护以及精神上的安定感。
“每天日出,钟响了,印第安人起来做弥撒,吃玉米面早饭;饭后,男人奔赴田间和果园,女人洗衣做饭;晚上,男人回来了,一起祈祷吃晚饭,然后自由活动...”教堂介绍上,这样形容那时的日子。
在保存最好的圣何塞教堂(Mission San Jose),还能够看到围墙圈起来的广场。印第安人的石头房间一个个排列,布局的紧密有点像现在的学生公寓。与这些小屋相比,教堂宏伟高大,象征着超越一切的精神力量,将每日里俗世的忙忙碌碌,对比得无比平庸。
教堂的形状据说是西班牙殖民风格(Spanish Colonial Style)。石块堆起外墙,灰色,厚重结实,暖洋洋的古旧,好像吸饱了太阳光。最明显特征,是房顶上的塔状钟楼。遥想三百年前,钟响,印第安人从小屋中纷纷走出来,奇妙的集体感,让我忽然想到早期的人民公社。
当年的传教士,要在蛮荒的异域建起与西班牙国内相似的村庄,开疆拓土的勇气,让人不得不佩服。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印第安人放弃游牧生活,真的就因此文明开化了么?还是因此被奴化了?不同的生活方式之间,真有高下之分?还是每个民族都应该有自己相应的选择?
这种教堂制度从1747年开始,繁盛70年,此后由于饥荒战乱,以及本身乌托邦式的弱点,终于宣告解体,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成为后人的旅游资源。
夕阳下砖石的立壁,有种纯粹精神化的宏伟,让人想到当年信仰至上,对个人灵魂纯洁性的无穷追求。这种信仰的力量于今天的物质社会,如同恐龙化石,放在博物馆里不可触摸地展出,每次看到,都会惊讶于它曾经的雄壮与巨大。
又:教堂路(Mission Trail)上的五座教堂分别为:
Alamo 在圣安东尼奥城中,是该城的标志。
Mission Concepcion 主教的房间看起来非常神秘。教堂墙上曾有壁画,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Mission San Jose 我觉得最值得一看。规模很大,层层叠叠的圆拱墙,精雕的罗莎窗(Rosa Window)。
Mission San Juan 只剩下一个门面,但形状非常上相。教堂路的标志好像就取自这里。
Mission Espada 对回廊的形状和光线印象很深,好像还有当年教士的后人居住。附近有水渠,当年遗址。
墨西哥湾( Gulf of Mexico)
德克萨斯南部的海岸线,是墨西哥湾。地理课本上学过的亚热带海湾,总算亲眼见到,公事公办的文字介绍,在面前化作汪洋一片。
特别去了“南帕德拉岛国家海岸(South Padre Island National Seashore)”。这段70英里长的海岸线,受到特别保护,不许开发,目的是保留一段原始海岸,将人类活动出现以前海岸的野生状态,完整地保存下来。海边没有摊贩,商店,别墅等任何人工设施,经过一片荒野,便是白沙与贝壳的海滩,各种海鸟自由觅食,人的活动,不得在这里留下永久痕迹。
处女地一般的海滨,本身就有原始的神秘吸引力。更奇怪的是,这里的海边,大海与沙漠直接对峙,汪洋与干旱面面相觑。海边堆满白色沙丘,上面长着矮小的荆棘茅草。缩着脖子呆望的灰鹤,嘎一声不耐烦地飞起来,巨大的灰色身体,在雾气与沙堆之间扑闪,像一个不真实的幽灵。
一直很喜欢开阔的荒野地,毫无点缀的荒凉状态,可以让人彻底放松下来,寂寞独坐,不受任何干扰。冬日海边,无人,很暖和,浪极大,雾气极大,四处灰蒙蒙。我们的车闪着金属光泽,在没有任何建筑物的背景上,荒诞如同后现代电影里的怪物。
沿着海可以一直向南开60英里,到达岛的尽端。一路上都是细沙和贝壳,松软而滑,似乎只有4x4汽车可以做到。我们租的老丰田走几步陷下去了,没有再试。现在想起来,实在非常非常遗憾。
一直开下去会有什么呢?从图上看有成堆的贝壳和大嘴的塘鹅(pelican),不知道是不是真可以见到。不过,至少可以象广告上那样海边飞车,在沙滩上大摇大摆,车轮激起千层浪。一个冬日的,人很少的,大雾弥漫的,原始状态的海滩 - 传说中苍凉的远方,也不过如此了吧。
偶尔有车南行,多为小卡车,车头上高竖钓鱼杆。钓客都是粗壮男人,穿橡皮靴,戴棒球帽,海浪与啤酒共同制造的红脸汉子。
身后沙丘,眼前汪洋,雾气中除了荒凉,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描述那种落寞的气氛。我坐在沙上,水鸟在身边忙碌觅食,小绒鸡大小,不避人。想给它们拍张照片,但见飞速行走,忙得脚不点地,竟然无法留下清楚的定格。
鸟的乐园(Rio Grande Valley)
沿着墨西哥湾一直向南,到达美国和墨西哥边界,然后向西,这一段地区叫 Rio Grande Valley。一路都有棕色路标,上面画着大鸟,注明是“德克萨斯鸟之路(Texas Bird Trail)”的一部分。
德克萨斯南部是亚热带气候,潮湿炎热,地理特征是各种海岸线,沙丘,荒野,与湿地的组合。独特的地貌,使这里成为野生鸟类的天堂。一路上看见很多鸟类保护区,我们去的叫做 Laguna Atascosa National Wildlife Refugee,占地4万5千多英亩,据说是最大的一个,主要保护野生自然环境,以便鸟类的正常生存。
在保护区看到一段话,非常喜欢,抄在这里共享吧:...1519年,当西班牙探险者首次来到这里,他所看到的一切,与今天很不相同。3百万英亩原始的草原与湿地上,成群的鸟类遮天蔽日,野鹿在草丛中奔跑,鸭子在浅湾里游荡...
这样的描述,让我想到非洲,或者恐龙电影里的蛮荒小岛。大自然曾经原始而充满生命力的土地,如今大多变成了农庄和柑橘园,只有这块荒地被刻意保留下来,纪念曾经其乐融融的原始生态。保护区的野生荒原,到处密草,空旷得可以将人类痕迹忽略不计。
一直觉得,每个人会在不同的景观中,找到心平气和又真心喜悦的时刻,而这种景观,就好比那个人性格的某种折射。比如我自己吧,很难象古人那样,对着高山流水弹琴鼓瑟之类,也许山水被赋予了太多的人文意识,早已封锁了自己真实的感觉;只有在荒野地里,才可以找到绝对的放松,甚至摇头晃脑坐下来,琮琮琮把琴拨得山响。
游人在保护区中驾车行驶,看路两边荆棘丛中的鸟类。我对动物本来没什么兴趣,这次也专门买了鸟类图谱,一路对照自己看到的野鸟:
沿海湿地,长腿海鸟大模大样地走;一只鹰凶猛抓起鱼,蹲在岸边大吃特吃。
飞起来的动作,最好看的是鹰,翅膀撑开了一动不动,在空中笔直地滑;海鸥比较可笑,身材有点儿发胖,忽闪一对肉翅呼啦啦冲向大海,急着去瞧热闹一般。
颜色鲜艳的鸟最引人注目。这个保护区的招牌是绿鸟(Green Jay),翠绿色身体,蓝色小头;红鸟(Cardinal),鲜红无比,象辣椒,象圣诞节的绸带挂了一树;黑鸟,嘴是红的,啄食的动作因此格外醒目;棕鸟,稳重,只有飞起来的时候,才看见它翅膀下面的羽毛,原来是黑色条纹 + 白色斑点 + 红色花边。
致橡树
橡树在诗歌中太有名了,以至成为某种精神气质的符号,而它本身到底什么样子,反而不重要了。
随着年龄增长,这类曾经只接受意义而回避实体的概念,被自己的经历一一眼见为实。每次看到的时候,都恍然大悟般:“原来是这样啊!” 比如星光,玫瑰,大海,而这次轮到了橡树。
从圣安东尼奥到墨西哥海湾,有一段路两边全是橡树。当时正好有大雾,绿草坡上朦朦胧胧的树影,让我们忍不住跳下车来。
一直以为橡树是高大笔直玉树临风的类型,非也非也,真正见到才发现,其实更像那种温和顾家的好好男人。树干不是特别高,树冠很大且非常整齐有形,看上去不是陡峭地出类拔萃,而是稳重茂密让人想到家庭。一棵一棵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每棵下面都会有个绿荫笼罩的地盘。
哈,没有想到听起来如此浪漫的树,原来这个样子。看过那种大树下一个小孩荡秋千的图片么?多半便是橡树,不是年轻气盛一味窜高,而是可以依赖的好脾气老树。
知道了橡树的样子,舒婷的《致橡树》好像才有了真正的意义。原来要和这样的树站在一起?嗯,应该是可以靠得住的幸福。
也明白了《飘》中的十二棵橡树庄园。作为老式绅士的代表,卫希李被橡树围绕,所以才对新锐女强人郝斯嘉具有无比的吸引力。嗯,生活在这样的老树之间,自然会有世代遗传的温和气质。
傍晚,接近墨西哥湾的时候,天空出现彩霞。横扫一切的透彻燃烧,很像电影《飘》中的火红剧照。可惜,这时候路边都是杂树林了,看不到橡树茂密规矩的树冠,以及相互之间保持距离的彬彬有礼的排列。
记得太阳在杂树和旷野之间辗转不去,天空从高烧的狂热到理智的降温,最终沮丧地烧成了灰烬。我忽然觉得,以橡树为代表的浪漫主义与温情主义,也是这样在我们的生活中逐渐褪色,其降温的过程,大概就像这场轰轰烈烈的日落吧。
另请看:秋日:佛芒特的高歌(秦里,自在) 关于荒漠与仙人掌的片断 (秦里 余山)
2001,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