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秦里 图 / 余山
盛夏的北京,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从窗口吹进来的风,夹带着扑天的热浪,包裹了全身,让人无处可藏,似乎要晕倒了,似乎再也走不出这份热去。
这样的感觉,让我想起沙漠。在沙漠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口干舌燥,暑热难当。
另一种关于沙漠的联想,是荒凉。心死如沙漠,如同无边的寸草不生的黄沙,徒然存在,却没有了任何生命的活力。
也许因为我没有去过那些著名的大漠,比如撒哈拉,塔克拉玛干,等等,所以沙漠给我的印象,更多的是热,而没有特别的荒芜。相比之下,我见过的最偏僻荒凉的地方,不是沙漠,而是在美国新墨西哥州南部的一个角落,叫做“火之谷(The
Valley of Fires)”。那里有黑色的土,从地心向外,翻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丑陋如同毁容后的皮肤,让人不忍目睹。
在那块荒野的边缘,树着一块木牌,说明这一带如此荒凉的原因。上面写道:从这里望去,可见一个小丘,是当年一个主要的火山喷发区。火山岩浆一路流淌,将方圆几十里的土地,烧成碳一般的黑色。沿着木牌旁边的钢管望过去,隐约可以看见远处一个很小的黑土包,不知道那里曾经蕴藏了多少热量,使这一片旷野,烈火焚身地死去。
走在焦土之上,仿佛还能感到一点当年的烧灼。土块扭曲盘结,固定在火烧火燎的状态。干草细弱而憔悴,偶尔有一两株剑麻,高扬着枯黄的花,如突兀的旗,在火的痕迹里不安又惶惑。
那时正是深冬,火之谷最荒凉的季节。风毫无阻挡地在荒野上掠过,吹得人心异样,身体好像也有些发抖。每一种风景,其实都暗和了人的一种心境,面前的残风黑土,引发的便是黯然神伤的寂寞。不过,对有些人来说,也许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能找到最后的平静。比如那对管理员夫妻,住一间小屋,开一辆旧车,终日厮守在这里。他们用砖头摆了几条小路,在路边建了几个木亭,还搭了一个观景平台。不管有没有人来,对他们来讲,日子就是如此这般地过下去。
再比如张爱玲,死后要求将骨灰撒到远离人群的荒野。听起来虽有孤魂野鬼的味道,但那种天荒地老的孤绝,毕竟也是人生境界的一种。
不过对我来说,这种地方不能久留,待的时间长了,心情太压抑,恨不得要面对空无一人的辽远天地,狂呼嘶吼一番,才能发泄出眼前的孤寂。就算火之谷本身没那么荒凉,但是黑色总是太过阴郁,会让人悲观至此。在离火之谷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白色沙漠(White
Sand National Monument),同样也是草木不举,不过给人的感觉,很平和,甚至可以物我两忘。
白雪似的沙子,在那里堆积成连绵不止的沙丘,应该算是典型的沙漠风光了,不过沙子的颜色太奇异,总让人觉得是一片艺术化的沙的模型。在沙丘间行走,一路上好像都在看画,浑然天成的现代派风格,省去了所有细节,只将无尽的蓝天白沙,涂成几笔大的几何状蓝白色块。凑到沙丘跟前,细看坡上的纹路,一条条整齐的波形,不是水印,是风过后的痕迹。
沿着风的方向,沙丘还在不停前行。雪白的沙里,会有一两根刺目的红杆,曾经是指路的标记,现在随同它所指示的路面,一起埋在了沙底。
刚从沙漠回来的时候,看冲洗出来的照片,奇怪自己竟然照了那么多的草,即使是毫无特色的枯草,也恋恋不舍地照了又照。平时当然不会对草感兴趣,可是在沙漠里,一根稀疏灰黄的干草,也会让人无比欣喜,更不要说见到那种盘根错节,叫不上名字的植物了。它的根在沙子里复杂地纠缠,将一部分沙子固定下来,天长日久便形成一个高大的沙堡。远远望去,沙堡仿佛是千百年前先人的土城,逐渐被风干侵蚀,最后只剩下一个棱台状的内核。它的顶端满是茅草,全身披挂着古老藤须,落漠而又神秘地突然出现,打破了茫茫白沙之中,一望无际的单调。
爬到沙丘的上面,坐下来,到处是明亮的白色,寂静无比,和平的气象仿佛是一人独坐的深夜。特别是那种睡不着的夏夜,起身离席,独自去屋外乘凉,整个世界昏昏睡去,惟我独存的瞬间,可以忘记所有的温饱生计和人情世故,想什么或不想什么,都不是很重要。
那种暂时的,绝对自我而又忘我的感觉,便是空无一人的白沙,留给我的印象。
对别人说起去沙漠中旅行,听起来总有几分自我放逐的意思。沙漠,当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良辰美景,可是在沙漠上,遥看天似穹庐,那种无拘无束的洒脱,确实也让人心动。更何况并不是每个沙漠,都绝情得寸草不生,实际上,正是在美国亚利桑纳州的索诺然沙漠(Sonoran
Desert)中,我看到了最难忘的生的旺盛。
索诺然沙漠,定义为沙漠,却只有几千年的历史,从地质上说太年轻,还没有进化成人们熟悉的黄沙历历。那里依然有山,只不过不象一个完整坚固的山体,好像碎石搭起来似的,破碎,千疮百孔,看起来摇摇欲坠。
那里的土虽然干燥不堪,但毕竟还是土,还能够孕育出成千上万的仙人掌,在烈日下面,做出种种飘然起舞的姿势。舞姿的定格,让人感到是得其所哉的快乐。这些仙人掌不是一般货色,而是索诺然沙漠里特有品种,个个粗壮高大,平均能长到三十或四十英尺,最高的可以到五十英尺以上。它们叫萨哇柔(Saguaro),翻译成巨人仙人柱,也许更为形象一些。
这些仙人柱,年轻的时候一柱冲天,宛如图腾;到了七十五岁,身体上部便长出胳膊一样的分枝,看分枝有多少,便大概可以知道它的岁数。最老的仙人柱超过二百多年,胳膊密密麻麻,如千手观音。所以七十五岁是仙人柱的成人礼,此后便可按照自己的喜爱,向不同的方向伸展臂膀,拥抱属于自己的一片天一阵风。
在索诺然沙漠的南部,有一片专门的萨哇柔国家公园(Saguaro
National Park),是仙人柱的中心,无数沙漠巨人的胜地。几百亩的荒原上密麻麻都是舞蹈的绿色巨人,高昂着粗壮的身体,俯视着每一个闯进来的渺小的人。它们的脚边匍匐着数不尽的荆棘,如奴仆一般,一起构成了这个异域的,生机勃勃的,有刺的世界。
见惯了城市里的仙人掌,养在花盆里,肉兮兮不起眼的一堆,实在难以想象,在远离人群的荒天热土,它们原来如此招摇而浪漫。每当黄昏来临,最辉煌的庆典便开始了。亚利桑那的落日是有名的,鲜红的太阳,将整个天空扫成瑰丽的玫红,彩霞游走在沙漠天际的各个角落。一片火热的背景下,仙人柱化身为黑色的剪影,以种种自得的姿态,齐声欢呼,恣肆狂舞,要把积攒了一天的热量和快活,统统释放出来。
那些有力的臂膀,让人忍不住也想举起自己的胳膊,狂挥乱舞一番。仙人柱的浪漫,是遥远的,异国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浪漫。记得那天当我迎风走进沙漠最南端的山谷,看见满山满谷巨大的仙人掌,一个个如同管风琴形状(Organ
Pipe Cactus),飞沙走石中无牵无挂的潇洒,立刻使人想起大草帽,六弦琴,墨西哥歌手,浪迹天涯这样的词语来。
当仙人柱的胳膊无力垂下的时候,在它周围弥漫的不仅是沮丧,甚至还有点悲壮。胳膊下垂,意味着仙人柱的体内出现病虫。有时候壮士断臂也许能躲过病痛;可是如果不能够克服病虫害,或者当仙人柱过于老迈,所有的胳膊便会最终耷拉下来,原本绿油油的身体,也变成了无精打采的灰色。
曾经如此健壮的身躯,忽然间失去了鼓涨的水分,尖利的长刺所组成的铠甲,毫无抵御能力的疲软了。整个身体再也无力承受自我的重量,表皮脱落,露出里面几只干硬的木棍。这些木棍是仙人柱的骨头,是死后的骷髅,会依然立在沙漠上,而皮肤与肌肉,则堆在脚下,慢慢腐烂变质,直到无影无踪。
有时候小鸟会落在这些枯骨上,有时候风会吹得木枝轻轻晃动。仙人柱的灵魂不可能离开这片沙漠。它似乎只是化作了另外一种东西,或是隐藏在铺天盖地的热风热土中,等待着有一天转世回生。
因为这些高大的生命,实在太属于沙漠了。岂止是它们,索诺然沙漠上的每一种生物,不都是以自己的方式,在不需要人知道的角落里,活得有声有色?
比如荆棘,依靠风力或是人和动物的携带来传播种子。每天当我从沙漠回到旅馆,身上都会挂一些它的小刺,顶端有谷粒大小的草籽。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柔软的小刺如温和的手,毫无知觉地悄悄拉住我了。
再比如小熊仙人掌(Teddy Bear Cactus),一团团毛茸茸的刺球,组成了小熊般圆润可爱的形象,让人忍不住想去拍打抚摸,仿佛要把玩具熊抱在怀里一般。可是当你一旦真的出手,刺球立刻就会扎在手上,坚硬的刺从各个方向深入皮肉,每根刺的顶端还有倒刺。扎进了左手,用右手去拔,球就会移到右手上,直到两手都被扎得血淋淋的,刺球依然无法取下来。这时侯才发现,阳光下温柔的小熊,原来是最狡猾的假象,它全然没有了当初的可爱,似乎咧着嘴露着尖齿,报复般地坏笑。
这才想起旅游书上的种种教诲:在沙漠里旅行,要远离仙人掌,要随身带一柄细齿梳子和镊子。一旦扎了刺球,将梳子插入球的底部,连根拔起,再用镊子清除余刺。
喜欢仙人掌,包括喜欢这种不可接近的,刚强的自卫。一直觉得仙人掌是最乐观的植物,在贫瘠中活得欢天喜地,可以将人类那些拥有一切后的自怜自叹,扎得千疮百孔。
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南部,还有一片卓实洼公园(Joshua Tree
National Monument),仙人掌在那里长成鬼魅般的树,叫卓实洼树(Joshua
Tree)。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盘旋虬曲,蛇一般的线条,顶端有一团团大钉样的尖刺。不要说去接近,就是踩在它的影子上面,也会觉得扎脚。
除了这些怪物般的卓实洼树,公园中便是光秃秃的淡黄色石山。石头都是椭圆形的,上面有空洞,俗称“骷髅石(Skulk
Rock)”,听着吓人,不过看起来并不恐怖。在烤得滚烫的石头上坐一会儿,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千奇百怪的卓实洼树,竟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地球,到另外一个古怪的世界中去了。
仔细想想,发现自己所写的这些干燥风光,其实都属于沙漠的另类。它们或者是特别的荒漠状态,比如白沙,以及火之谷的黑土;或者是尚为年轻的沙漠,比如索诺然,以及布满骷髅石块的卓实洼公园。这些地方,日后都会变成毫无希望的真正沙漠么?在千百年后的某一天,当山终于被晒塌,土也最终沙化,所有的仙人掌和卓实洼树都会死去么?实在想象不出,只是很庆幸,自己在今天,还看到了沙漠没有老去时的样子。
原载于《旅行家》2000年10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