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树上果子
在家的日子，不是忙碌了五天工作日后放松悠闲的双休日，也不是忙里偷闲从办公室逃开的日子，它是一个自由撰稿人生存着的日子，没有任何的约束没有任何的逃避，是必须面对必须实实在在渡过的每一天。
终于在工作五年后，我放弃了那份自己非常喜欢但是没有理想也看不到前途的工作，和满怀抱负却有同样感觉的老公一起做了自由撰稿人。不可否认，是两年的深圳生活让我们做出这个需要勇气的决定，上百万没有户口的年轻人在那个城市奋斗着，从不会一碗饭捧到老，能分到房子的公务员更不是他们的向往，只要有更好的机会就会去寻找，就一定不会放过。
和许多人一样，开始我最担心的是经济收入，当时就做好了过艰苦日子的思想准备，安慰自己“怕什么，人家阿钟最穷的时候一个月就吃素菜不也过来了，咱还不至于到那地步！再说，我们做自由撰稿人的目的不就是希望能超越于体制和单位的限制，写出我们真正想写的新闻，用朴素的心态超越于物质的诱惑去生活是一种多么高尚的境界！
可是，出乎意外的是我们几乎没有碰到什么经济困难，早餐还有鲜牛奶供应（当然指正常生活上，别以为咱做自由撰稿人能发大财！）。
哈，这下可完全如愿了，不用天天上下班，再也不怕迟到早退，没有老板的眼色，更不会有勾心斗角的同事（我的同事就是我的傻老公），如此自由的日子何其快活！
自由！自由！啊——我狂喜：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活法活着了！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
慢慢地，新鲜感过去了，工作后的第二个月，让许多上班的朋友兴奋的“五一”节七天大假在我们的生活中已经不再激动人心——我们可以自由支配的日子实在太多了；没有采访的日子，一个人呆在家里，有时甚至好几
天不出门，每天面对的是没有变化的环境——自己的家；如果两个人都没有采访同时留在家里，也不再有上班时难得聚在一起的开心——两个人之间越来越熟悉；噢，还有满眼可见、总也做不完总是在正常工作时间严重干扰我们的家务活……
工作上也有不如意，说心理话，目前没有一本我们真正喜欢欣赏的报纸杂志，所有的媒体只是提供发稿的平台，有时辛辛苦苦写的稿子发出来，我都想谁会看呢？有什么用啊？报纸杂志拖欠稿费是常事甚至随意地处理自己辛辛苦苦做出的稿子，这使得势单力薄的自由撰稿人与媒体的合作变得不平等——实在让人心情很糟糕。
更多的是许多工作的感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也是选择这份职业前做足了心理准备也始料不及的，这些感觉让我的内心方寸大乱。虽然生存有了保障
，可对于生存还是经常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安全感，会不由自主地计较稿费的多少，甚至产生了急功近利的想法去做事，以期来保证自己的生存。长期与外界保持距离状态的生活，也让我们感觉自己离现实生活远远的，许多东西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也变得的漠不关心。最可怕的是，你必须经常对自己处于一种不由自主的约束状态，因为有时最大的敌人可能就是身边的那张床。有个朋友说，他不敢作出这种选择，必须用上下班来约束自己，打发自己的一不小心就可能冒出的懒散以保证努力工作事业有成，他说，做自由撰稿人就如同做牢一样。
一下子，那么多的问题、那么多没有经验性的感觉从我们的生活中涌出来。
我们都开始感觉，我们的生活好象失重了，不再丰富多彩，变得单调而封闭，甚至节奏也慢下来，变得疲遢起来。那时我好象开始明白上班对于生活调节的意义，上下班其实是在调节我们生活的环境、与恋人保持距离以保证新鲜感，而和同事之间的插科打混、甚至和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是你生活质量中的粗粮不可缺少。
我开始用俗气的眼光看待自己当初的选择，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的意义何在，还因为一些工作的不顺利开始动摇，想还是有一份工作好，不用天天干活有基本工资，不象现在这么辛苦要主动找活干——这对我生性懒惰的缺点可实在是个大挑战，没活干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虽说我的工作刚刚起步还没有进入良性循环，生活上有老公先撑了起来没有生存危机可男女平等哪能让老公养活自己，……我这个选择了自由状态生活的女子突然发现，当自由真正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时，竟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自己的功力好象还不足以用安详的心去拥有它。
后来，我和老公促膝长谈，如何才能调整我们的生活，褪去浮躁的心情。我们想起与媚姐聊天，她说当初以四十“高龄”愤然从《焦点》辞职后也曾晃忽不安过，最终体会到了梁小燕对她所说的“自由职业是一份非常奢
侈的职业”。看《甘地自传》，我们知道民族领袖甘地年轻时做律师第一次为人辨护居然说不出一句话来——伟人也曾经这样失败过！我们现在的挫折实在是微不足道！
其实，当你选择一件有意义的事并付诸于实际时，可能遇到的困难往往都会超过自己的设想和意料，如果都只是你可以预料的困难，那所有的事情岂不要太容易了
？关键是，我们对所做的事的认可，我们主动选择了，就应该尽力去做，这样，无论是否是一个成功的自由撰稿人都不重要了。而当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能够以这样一种生活为真正的享受并能保持一种游刃有余的状态，我们就是拥有真正自由的贵族了。
我们开始努力调节自己的生活，不放弃和每一个朋友交往的机会——也许他们并不是我们的知己，反正是多打开一扇接触外界的窗嘛。星期六星期日，工作了一周的上班族们巴不得在家好好休息，而我们一定会外出，走上街走入人群，去书店逛逛去朋友家窜窜门或者去购物消费，不让自己太脱离现实生活——人是社会的人嘛，孤魂野鬼可并不好过。
在家工作的日子，我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感觉到一种成长的痛苦，觉得自己就象是一只正在蜕壳的蝉，面对这个世界正在慢慢地露出心底里最娇嫩最柔软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原来拥有一份工作的外壳时所感觉不到的，这些最娇嫩最柔软的东西刚刚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还很不习惯，我希望总有一天这种内心的世界会坚强起来，可以坦然而安详地面对一切，就象盛夏的蝉，柔弱的肢爪在退壳后已经长得坚硬有力，可以攀在高高的树上唱着响亮的歌。
2000，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