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神经的牙

 文 / 牙牙

    如果妈妈的话不是为了安慰我的话,我小时候 - 就是很小的,还没换过牙的时候,我的牙是与刘兰芝一样,细如编贝的。

    后来经历了大大小小多次生命的考验以后,我就与那个时代跨入了四环素的境界,黄得吓死人 - 好在那时候的我还很小,还不足以因一口黄牙而自尽。这样说来我与现在的孩子们相比,是那种很不自我重视的了。

    妈妈为此而痛苦地自责,认为是她没有给我足够的奶水,而让我身体底子太薄,动不动就高烧住院,从而从容不迫地吞食大量的,现在早已被禁的四环素。换牙以后,我的小小的白白的牙全都不见了,一张口笑,就像一个从旧社会走出来的大烟鬼一样。妈暗自里也许还哭过,因为按她的逻辑,我若是男孩也好办,最多长大了就猛抽烟,以此恶习来掩盖自己的生理缺陷。可她又偏偏将我生成了女儿身,不知如何是好她就过了这么些年。

    参加工作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的牙是什么。

    读书时可以坦然表示自己是因吃药过多而变化的牙,到了现在不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同事们的面前了。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会公开地向你表示出他们对你的嘲笑与同情。于是我在偶而回家的时候也会对着妈妈叹叹气了。

    又过了不久,妈妈终于带着我出入一家超大的口腔医院了。在那里的植牙门诊部里,我成了老师带学徒的好例子。所有的男男女女们都用他们年轻的眼睛注视着我千疮百孔的嘴,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想像到(当然更没有看到过)这样具有医学意义的牙齿似的,年轻的眼睛里全是一种惊喜与对知识的求知。当然他们频频地让我张嘴给他们看,于是他们的老师就很自然地有了成就感。好像我的牙是他一手造成的一样,紧跟着他又会亲手去改变它们。

    看了几日后,我那可怜的还残留在我心里的自卑与羞涩跑了出来,拉着我和妈妈的手再也不去医院了。但是谁也没想到,那些被医生们当成陪养对象的牙们开始和我作对般日日作痛。等到我换了一个颜悦色的,并且没有任何一个实习生跟在身后的大夫时,我才知道我的牙已经小命不保了。为了保住我自己的小命以及我那张小脸上的神经纱系统的正常运行,我们必须把这些牙的神经全都杀死。

    大夫说得很平静,好像他要进行的手术不过是把一些不会叫出声的东西换个造型一样。可对我而言,他就是要杀掉我的牙。

    这很简单。他的表情平静得好像这事与他与我都无关。我只好在他面前躺下,看着他的手进入我的口腔。
的确很快,他的手与我的牙的神经纤维一起出来了。我的牙就成了一种装饰品,再也不知存在的作用是什么。当然更不清楚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事后我的嘴里装上了价格不菲的烤瓷牙,美丽不凡,让妈妈感动地流了一晚上的眼泪,好像童年时代的那个多病的我永远不再重现了一样。但是我自己却心疼了起来。一是那笔可以去两次新疆的费用被一堆生硬的瓷器骗走了,二是我自己再也找不到牙的感觉。就算是帮爸爸咬开啤酒的盖子也不行。

    我的男友与我交往了两年多,他一点也不知道我的牙不是我的。他根本就没出息在意过我的牙。妈为此沾沾自喜,她认为如果不是她让我去换了这满嘴的牙,我的男友绝对不会爱上我的。我也为此暗暗感谢过那个给我换牙的大夫,认为他真是妙手天工。

    后来一不小心,去和几个朋友聚会,大家都是那个四环素横行的年代成长起来的女人,每个人都膦笑,并且每个人都张着大嘴结果互相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 我们都是没有神经的牙。

    第二次,我们就很自如地比较起了彼此的价格及效果。我的并不是最好的。

    回家后,我就跟男友哭诉了这一事实。谁知他听完后大笑不已 - 怪不得你不用看牙医,他们已经一次赚够了你的钱了啊!


2000,12,18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