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薄荷 Illustration by Raymond Briggs
冬天是一驾四面透风,在旷野上艰难前行的马车。坐在里面搓手跺脚的时候,常常幻想回到了夏日的海滩。总觉得那是一只金色的平底锅,煎着嗞嗞做响的培根。更有趣的事,培根们还会自己翻身呢。不过,在马儿停脚,吃上一捧干草的间歇,如果你随一个小孩下车,看他在雪地上一圈又一圈地跑,回过红扑扑的脸冲你笑的时候,你恐怕要怀念起二十年前的雪人了。虽然你也许并不确定,真的是雪和孩子让你想到了雪人,还是这一切轻轻的撞响了你的童年…
我出生的那个小镇,冬季特别长,好像一个坐在人家炕头上抽烟袋的老太太,絮絮叨叨的不肯走。她也知道我不耐烦听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只是老着脸皮钉在这里罢了。有时雪下了整整一夜,把门都给堵住了。在寂静明亮的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边察看雪情:天哪,太棒了,雪没膝盖,不用上学了。要是天天下这麽大的雪,可真不赖!然后我摇醒弟弟,命令他立即起床,三分钟以后到院子里报到。我顾不得欣赏他那副摸不着头脑的傻样,像是听到了肉骨头召唤的小狗,眨眼的工夫儿,人已经站在雪地里了。
如果你像我小时候一样,在一群小孩子里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口袋里也没有零用钱追求高雅一点的消遣,而你住的地方又恰巧常下雪,那最容易找的乐子就是在自家院子里堆个雪人了。滚雪球是哼哧哼哧的体力活,相当于素材积累,或者说像个小骡子转着圈磨豆腐,创作欲望就是悬在鼻子前面的胡萝卜;雪球一大一小摞起来以后,真正有意思的事就开始了。
首先,你要决定这个新朋友的性别,然后给他戴顶帽子或是披上一条花围巾;眼睛通常是俩小团黑煤球,高级点的可以用弹珠,山楂丸我也用过,反正挖下来就能吃;鼻子嘛,菜窖里拿根胡萝卜或干的红辣椒上来,当然也可以从房檐下折一根冰凌,给他安个透明的鼻子,再不济,还能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红色的蜡烛头来吧;至于嘴,我一直没有找到理想的创意,总是用手指头蘸了我妈批作业的红墨水画上两道完事。
如果在鼻子上给他架一副麦杆编的眼镜,那你就有了一个满腹诗书的朋友。假使你希望他能帮你打扫院子,你就给他一把扫帚。我的雪人没有你经常看到的干树枝手臂,因为我觉得那样太张牙舞爪。我可不需要一个冬日版的稻草人。要是有贼鸟敢来欺负雪人,我就点个鞭炮把它的屁股炸飞。
有雪人相伴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夜晚踩着猫一样轻柔的步子来到了小镇,月亮也升起来了。戴眼镜的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沉思,清秀的额头闪着星星点点的光。美妙的诗句,像银白色的细雪,在梦的河流上,落得纷纷扬扬…
2000,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