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海天一色
我是个不执著的人，没有什么固定的生活目标和模式，周围的人很容易影响我。可以说这是缺点，理由就是我易受诱惑，没有主见，人云亦云；但也可以往好里说这是个优点，说明我这人紧跟时代步伐，喜欢接受新鲜事物，头脑不僵化。反正我就这么个人，见仁见智吧。
年初有一阵，有几次，我打电话约那帮关系好的哥们姐们出来吃饭、喝酒，或者唱唱卡拉OK、洗洗桑拿什么的，反正朋友小聚嘛。谁知大家都不来，而且理由也大同小异，概括起来就是：什么年月了，还兴你这样吃吃喝喝、洗澡唱歌老一套，我们都过简单生活了。这真是热脸蹭上冷屁股，我扫兴极了。不过我喜欢的那些老套活动，没那帮人也真还乐不起来，况且以后总还得见面的，总不能他们一聊起简单生活来，我什么也说不上吧。于是我也开始琢磨这简单生活怎么个过法，并且身体力行了。
首先，简单生活总得让自己轻松些，不要一天为各种琐事瞎操心。我检讨我的生活，觉得自从炒股票以来，我的心就没空过，那指数主宰着我所有的喜怒哀乐，而股价则更对我的精神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套用刘欢的歌词就是：爱和恨全由你操纵。我想起这些年来，实际上我的生活水平好象并没有因股市的起落而变化，由此看来，炒股这件淘神费心的事情，是最应该从我的生活程序中删除的。我毫不犹豫地离市了。
其次，简单生活总不能乱花钱。于是我出门能走路绝不坐车，有公交车绝不打的，这样既省钱又环保；我不去逛商场，而是翻箱倒柜地找出三五年前的旧衣服来穿，顾影自盼，也没觉得落伍呀。
再其次，简单生活肯定不能餐餐吃得脑满肠肥的。我于是每周六吃全斋，美其名清肠，平时也尽量不吃从前最喜欢的鸭肠、毛肚、猪大肠一类的高脂高胆固醇的食品，一脸的横肉，小山一样的肚子，总不配说自己在过简单生活吧。
简单生活还应该健康一些吧。我于是放弃了自己早上醒来爱赖床的坏习惯，每天清晨起床，顶着寒风，在漫天风沙的公路上喘着粗气，和自己赛跑。周末，再也不去解放碑这种人多的地方去扎堆了，而是背一双肩背包，去周围有古风的小镇里小住一两天，听那些牙都快掉光了的老人讲他爷爷奶奶的故事。
一段时间下来，总结我的简单生活，有两点让我特有成就感：腰围尺寸下来了，而银行存款上去了。我走起路来，双脚生风，有使不完的劲；脸色嘛，一滴太太口服液都没沾，也是白里透红，与众不同。我想该去和朋友们切磋一下了，他们打听我简单生活这样卓有成效的秘诀时，我的虚荣心一定会满足得昏死过去。于是，我拨通了他们的电话。
这回大家还算赏脸，不知是不是给简单生活憋的，都来了。在从前大家爱去的一酒吧落座后，小姐来叫大家点水酒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和过去的不同：根本没人要喝酒，非但不喝酒，从前狂热的咖啡爱好者也不喝咖啡了，他们都喝苏打水或者加冰的矿泉水，最随和的人也只要了可乐。在大家诧异的眼神中，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了啤酒。
大家话匣子打开的时候，我悲哀地发现：哎呀，好象关于简单生活，我完全会错意了，和他们相比，我那只算苦行僧一样的艰苦生活啊。你看看这几个月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七八月之交，有人新买了越野车川藏线进，滇藏线出去西藏走了一圈；九月，有人去杭州看罗大佑的演唱会，说是为了和青春说声拜拜；十月，有人去北京看亨利.摩尔，说那才是真正和自然亲近的艺术；十一月吧，又有人去上海看了《阿依达》，说那背景的金字塔比埃及的还有震撼力。十二月我想该去浙东或者漠河看新世纪的第一缕曙光吧，然后转机去维也纳听新年音乐会，不知来不来得及？
这就是简单生活？从前羡慕人家先富起来的那帮人过的神仙日子，暗自里把兜里的钱，节衣缩食存进银行的存款和未来老板会支付给我的工资，加一块儿，盘算着以我梦想的方式来花，发现恐怕撑不了几天，于是就完全放弃了有生之年过上富豪生活的想法。一听说简单生活，就有一种亲切感，心想就是少花钱、多体会生活中微小的快乐，并且健康、快乐、环保，凭我与生俱来的勤劳勇敢，应该对付着过，不会有问题。谁知朋友们说的简单生活，我觉得离我比富豪生活还远呢：不但钱花得不比那些富人少，而且得有比富豪多得多的时间和闲情逸致，还得有文化底蕴啊，总不成机票钱花了，门票钱也花了，去看《阿依达》，人家荡气回肠地唱《荣耀属于埃及》的时候，邻座的绅士淑女但闻鼾声大作吧。最难的就是这文化了，那真得从娃娃抓起，象我这样生在文革期间，听着样板戏、读着红宝书长大的孩子，听德彪西之流的音乐、看亨利摩尔的雕塑，怎么也觉得既别扭又隔膜，那里面雄心壮志、阶级苦、民族恨之类能让我振奋、能让我受到教育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从前还上过一人的当，也是关于理想的生活。那是一位叫海子的诗人，他在一首诗里写：从明天开始，过幸福生活，劈柴、喂马，周游世界。从明天开始，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看吧：劈柴喂马，多本色的生活啊，可是，看到周游世界，就有点怵了，接下来的面朝大海的房子，我就明白这不是我能过上的生活，也不是海子能过上的生活了。后来海子年纪轻轻就自杀了，可能和他发现自己很难实现生活的梦想不无关系吧。
算了，简单生活的梦想也让它和往事一起随风吧。我还是从实际出发，能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不要去随波逐流、自讨没趣。没准下次有人发起个贫困生活，我又趋之若骛地去赶，等我屁颠儿屁颠儿赶到那门口一看：门槛儿比简单生活还高呢。
呵呵。
2000，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