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边走边想
一
睡午觉是从读小学开始的。此前我是顽童,顽童不午睡。
记得读小学时,是这样午睡的:全体同学统统睡在自己的课桌上,脸朝一个方向,必须像上课时的课本一样摆整齐。
不摆整齐是不行的,原因是老师拿着教鞭,在教室里晃来晃去。眼睛必须闭着,睡不着也得使劲闭着。班上有个大眼睛的同学吃过这方面的亏。该生因感到闭着眼睛很难受,不小心睁开了;睁开时老师刚好晃到他面前。他马上就被安排到教室外面晒太阳去了。
晒太阳是我们班主任老师的发明。午睡都在夏天进行,夏天的太阳很灿烂。有一天,她就在当着全班同学宣布:凡是不愿意午睡的同学,都有资格享受日光浴。她在说这话时笑得很灿烂,大家都挺受鼓舞,一致认为晒太阳比睡午觉好玩。
这个长得漂亮又爱笑的女班主任,很容易让我们放松警惕。现在想起来,我当时是比较聪明的,经常私下里形容她“笑里藏刀”——这个成语是她教的。
此前,她还有一项发明:凡是迟到早退或者作业完成不好的同学,都要将手背靠在桌子角上,吃上她一教鞭,她笑着说:“我会轻轻地打,只是让你们长长记性。”结果,挨过她“轻轻地打”的同学,在谈“打后感”时全都用一个“疼”字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那个大眼睛同学晒太阳去了。我听老师对他说:“立正”,然后又说:“稍息”。我闭着眼睛想,他可能不是自由地晒太阳了,而是要在两小时之内,一直与地面保持垂直状态。——我的猜想后来得到了证实。大眼睛同学谈“晒后感”时说,他情愿挨老师“轻轻地打”都不愿意晒太阳了。
我因为午睡睡得好,从来没晒过太阳;不仅没晒过太阳,后来还成了三好学生。
其实,当时我就睡在大眼睛同学后面,眼睛也是睁着的。可能是因为眼睛小,睁着与闭着看不分明,没被老师发现罢了。
但我确实长了记性,从顽童变成好孩子了。
二
说到午睡,除了想到刚上学时的课桌外,还有一把椅子和一片浓荫。——这是一个农人的午睡。锄禾日当午的时候,农人也会午睡。
我在学校放假期间,参与过土地的耕种,也曾忝为农人吧。至今都认为,那样的午睡,才是最舒服的。
其实我也没干多少农活,但经过赤日曝晒之后,累得特别夸张。拖着一双泥腿回到家里,匆匆扒过饭,搬了椅子,便去寻荫凉之处。
房屋后面有一片杉林,据说栽种后就没有“间苗”,所以长得很浓密,树下的落叶也很浓密且柔软。夏天的热风,经过杉林的过滤,变得凉爽沁人。这就是我午睡的好去处了。
椅子是这样的:纯竹质的,由当地有名的篾匠制作;它有点破,背后掉了两根竖档,它一共就两根竖档。不过这正合我意,我可以将两腿从后面穿过去,然后将头枕在上面的横档上睡觉。
树上自然是有知了的,树木里有无数只知了,我从来没兴趣关心它们到底停歇在哪棵树上。它们叫起来总是不知疲倦,但并不觉得讨厌。有了这些虫子的鸣唱,我相反睡得更踏实。我发现,知了的合奏——它们更习惯合奏——听得久了,其实是有一种韵律的,仿佛专门为我免费准备的午睡协奏曲。
在这种协奏曲中,可以有梦,也可以无梦;即使无梦,我也不会干“打起黄莺儿,不叫枝上啼”的事情。
前面说过地面很温软,而椅子的四条腿也不一定就般般长——这不是老篾匠的错,它确实有些年头了——所以,有时候会发生一点小小的事故,比如当我醒来时,人已经不在椅子上了,而是躺在松软的杉叶上;那把椅子的姿势有些怪异,它安静地躺在我的身边,其中一条腿还与我的腿缠绵在一起。
正值农忙季节,农人的午睡是短暂的,它的意义仅仅是把累弯的身子拉得稍直一点,完了还得下地干活。特别是屋里当家的,一到时间,无论睡得多沉,都会突然间一骨碌爬起来,一声轻唤,全家便一齐下地了。
睡得早,醒得晚,总在后面拖拖拉拉的那个人,肯定是我了。离开那片杉林时,还要顾盼一番。好在父母并没把我“当个人”,也就懒得计较了。
在那片杉林里,我有过许多次美好的午睡。它们当中的一些是这样结束的:当睁开惺忪的眼睛,透过杉林的缝隙,我看到了一轮浑圆的落日......
三
现在午睡,我可以选择很多种东西,使自己的身体与地面保持平行:办公室里的沙发,公园里的长椅,家里的席梦思。
我愿意费一些功夫回家里来。人准备睡去的时候,需要一种安全感,这是我依恋家的理由之一。
吃过午饭,丢了碗筷,也不打话,倒头便睡。
无论什么季节,也无论什么时段,街道上照例是人声鼎沸、车马喧嚣。而我已经是习惯忍受城市生活的人,一旦准备与周公相会,这些就统统与我无关了。——午睡是我与这个热闹的世界暂别的方式之一。
我显然低估了现实世界的力量,实际上它非常强大,强大到可以剥夺一个人做梦的权力;即使让你做梦,也只允许你有一段残梦,它似乎永远不会完整。
这段残梦可以作如下描述:
某年某月的某一日,我,一个城市里的普通居民,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中午时分,从单位里匆匆赶回家,照例是一番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吃罢饭,准备给疲乏的身体充充电,想眯会儿,正待宽衣,此时,门铃大作,原来是送牛奶的,牛奶是个好东西,孩子正长身体,别人家都订了,哪家的孩子也是孩子啊!
先放下牛奶,再放下身体,这次躺踏实了。生活里的一些纷纷扰扰就暂时丢到一边了,一二三四五六七,睡吧睡吧。正待睡去,门铃再次响起,哦,想起来了,今天的晚报来了,晚报不可不看,否则,我没法了解这世上的人都在怎么活呢!取报纸时,那个满脸稚气的报童连连道歉,送晚了送晚了,打扰您休息了。
再关了门,扫一眼报纸,丢到一边,无论如何都要将午睡进行到底。
......
半梦半醒之间,突然铃声骤起,一时悚然而惊,以为又是门铃,便疾奔外室。却不是。回头看时,床头那只电话机的话筒似乎在暴跳不止。啊?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这个弯转得的确大了些,刚刚还在梦中,突然被拉回现实,现在又要回到从前。便打起精神,试图在一瞬即逝的朦胧镜头中抓住点什么。老朋友及时提醒,我是***呀!哦,***啊,好啊好啊,好久不见......
放下电话,才捶了脑袋,大梦初觉般地:原来是他啊!
一番折腾后,我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梦外。
不过,现在简单了。只要我打算享受一个午睡,首先就将手机呼机门铃电话统统关掉。
临睡前,在心里叨一句:原谅我吧,现在我要向眼前的生活告个假!
另请看:惊魂记(莫玲珑)有关睡眠和质量(拉姆)过节四章(samsara)
2001,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