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薄荷 图/ longing for the big big world
我记得有一年的夏天,自留地里的土豆长疯了,每片叶子都有巴掌大。在地垄沟里奔跑的时候,那些不怀好意的叶子就很无赖的拍我的脸,挠我的脖子,扎我的眼睛,竟甚而想探进我的耳朵,穿过猫狸岭隧道,研究我的大脑结构。叶子之上,是星星般铺开来的白色或淡紫色的小花,欲语未落的样子。这些年,我常想要是能采一把土豆花插在瓶里,那我住的房子是不是就会像田野一样开阔了呢?要是再能在阳台上种哪怕一棵瘦一点的向日葵,那日子也会天天阳光灿烂了吧。
人们总爱把植物的疯狂行为和人的灾难预言在一起。同一个办公室的人死了,他们说是因为那株郁闷多年的茶,突然开了满树的白花。但我却不曾记得土豆秧子长疯了的那年,有什麽糟心的事发生过。不过那一年我也见到了伸长了脚,有啤酒瓶盖大小的蚊子。
为了逃避作业和早早地躺在床上排练死后的景象,我和它们共同藏身在土豆地里,但我们总是没法儿和平共处。结果是我在我妈已经十分不快的召唤声中披着满身的虫包背井离乡,留下它们在月光下举国欢腾。你说,长个聪明的脑子有什麽用啊,还抵不上一根毛细吸血管呢。
那一片自留地里当然不只种着土豆。每户人家大概能分上三垄或四垄地,茬着样儿种着玉米、茄子、辣椒或是西红柿什麽的。这些可怜的农作物经常遭到羊的啃咬和老母猪的践踏,未能长成者十有三四,还不算上我这样,路过别人家的地,顺走两根儿黄瓜的。
万幸,我长大了,倒并不是个贪小便宜的人,尽管黄瓜仍然爱吃。
其实,我们家的房子前后都有菜园,种的都是有机蔬菜。可我外婆老是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刚结黄瓜扭儿的时候,她每天都要清点一遍库存,最严峻的时候甚至给每一个嫩绿的小家伙配了一只汽水瓶,相当于给每一位先进员工分了一套住房。可瓶子没钥匙,想吃还不容易,只是东窗事发后,要仔细自己的皮肉。再说,不偷吃黄瓜扭儿,还可以去拔水萝卜,萝卜吃掉,缨子留下来看家。
在我们住的大院外面,南山脚下,还有一大片地。大多种着黄豆,正午的太阳底下,一片寂静,听不到金色毛虫“咔嚓、咔嚓”切食叶片的声音。我到现在仍然搞不清楚对黄豆来说,毛虫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还是身披大麾的西伯利亚理发师。
据我观察,叶片虽然造型具有残缺美,但豆荚倒甚是丰腴。
过了这片在毛虫的点拨下,产量颇丰的豆田,是一片生意不很红火的小煤窑。我挎着挖菜的篮子走到这里,纯粹是被扑朔迷离的线索般乱开的野花吸引,误入歧途。但是在这麽寂静的正午,我却听到了很稠密的嗡嗡声。然后我看到不远处有一团黑压压的苍蝇,密密匝匝的挤在一起,像一个结实的鸟窝。我预感到了阳光下的罪恶。强烈的好奇心像自动扶梯一样将我输送到一个煤坑边。于是我看到一匹可怜的马躺在坑底,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我觉得胸口好像一个空房子,有大风吹过。然后我抬起头,看到那朵红花,凝固在一个小缓坡上。我摘到了这枝花,陷落的一只脚告诉我最妖艳的花总是开在最枯寂的土上。
我扔了那烫手的花,在很多年后写下了这段文字。(200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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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