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花

 文 / 流感

    一切都从肯德鸡开始。永远的4号套餐,永远的角落位置。我端着红色托盘,小姐在身后商业性地说“欢迎光临”。

    今天的音乐是Kenny G的萨克斯风。旁边座位的两个女孩,正在计算打折衣服是不是便宜,“如果算上打车的钱...”;还有一对学生男女,灰毛衣和红毛衣,正谈得津津有味。

    我拿出本和笔,开始写日记。“x月x日,星期五,大风,阴冷。”写日记是我的习惯,虽然大多数日子都没什么可记的,甚至只能以“今日无事”一笔代过,可是如果不写下来,这一天就好像没有过完似的。

    能够长期坚持这种无聊的举动,完全是因为我喜欢字落在纸上的感觉。有点像下雨对么?脑子里的想法象雨滴一样,噼噼啪啪打在纸上。

    今天的感觉好像更特别一些,或者确切地说,从某个音符开始,手里的笔忽然变得极端润滑,飞速地在纸上滑动流淌。我的手甚至跟不上出水的速度,笔也根本不听自己的使唤,一味地由着它自己的性子,写,写,写。字迹飞快出现,恣肆汪洋,翻页,很快又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大篇。字体张狂得我都不太认识,内容看起来也觉得莫名其妙。

    手累得要命,可是停不下来。我瞪着自己的笔:最普通的黑色签字笔,0.38号超尖细笔头,3块钱一支的那种。有时候甚至不太爱出水呢,今天是怎么回事?

    Kenny G的华丽曲风终于告一段落。我的笔也忽然停止了跳跃盘旋。我急忙把它揣回到书包里,拿起本子匆匆逃走。整整写了十多页,赶上我几个月的日记了。旁边座位的两个女孩,已经在悄悄看我,以为我那样快速翻页的动作,一定是个疯子。

    那天晚上本来已经睡着了,可是忽然梦见自己睁开眼睛,听到书桌上的唏嗦动静。那只笔竟然穿起了京剧武生的绣花袍子,头发在脑顶扎成长长的一束,就好像落魄武生被冤入狱的打扮。它开始甩头发,就是武生在舞台上公堂诉冤的动作。前,后,左,右,摇,以头为圆心,长头发飞快转着圈。

    它走到墨水瓶那里,将头发在瓶子里一蘸,立刻仰起头来用劲向后一甩。啊,墨水四溅,雨滴般纷纷扬扬,洒得到处都是。它开始在桌子上翻腾跳跃,倒立,下叉,后手腾空,就好像一个被冤的武生,使尽浑身解数挣扎,拼命要证明什么一样。

    忽然它转过身来,向着桌角的那一摞白纸冲去。纸张慌乱四散,象淑女遇到暴徒,本能地呼喊逃命。这些文静的小纸人,哪里挡得住一个疯狂武生的进攻,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或哀婉,或刚烈,总之,纷纷倒地,身上落满了黑色的墨水痕迹。

    有了这一夜的秘密,我和这支笔成了伙计,更确切地说,我更像它的奴隶。因为从此它只写它喜欢的话,根本不听我苦口婆心地给它讲修辞逻辑。它不再是我的书写工具,相反,我发现自己开始听命于它。

    比如那次看花展,我掏出本子想记下一盆最美丽的黄菊,写出来赫然竟是:“大盆菊花蓬松得象更出锅的鸡蛋羹。绿叶黄花的菠菜炒鸡蛋。肥料的味道是臭鸡蛋。”本来打算说,枝繁叶茂,花团锦簇,想不到这支笔一心只说鸡蛋。没有办法,只好由它。

    再比如说,那次写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喜欢你穿紫色连衣裙。你最喜欢的那条淡紫色。”笔忽然跳起来,将这句话全部抹黑,大言不惭地改成“千万别再穿那条紫的了,土得要命。”我急忙把纸撕掉,碎片冲到马桶里,生怕有一天让女朋友看到。“嘿,这样不是很虚伪么?”我听见笔在身后冷笑。“我写的不过是你的真话。为什么不敢说?”

    这句话让我心情不太好,隐隐觉得,我和笔之间,日后一定会为类似的事情反脸。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快乐地在一起,我喜欢看着笔象锋利的尖刺,挑破那些装饰光滑的表面,让我看到下面汩汩流动的血液;或者假装是沉重的犁,在纸上故作艰深地划来划去;或者象充满兴致的泉水,寻找石头的裂缝曲折流下山来,那一路蜿蜒的轨迹,经常让我对着笔迹未干的纸页,拍手叹服。

    不过,有一天我们终于还是撕破脸了。这次笔得罪了我的老板和客户,而且是大大地得罪了。

    我和笔就主仆问题大吵一架。“你可以是主人。”我最后指着它的鼻子说,“但是在别人面前,记住你要给我面子。”

    我换了一支新笔。这也许是惩罚朋友的最残酷措施。我把它扔到抽屉里,和那些不再出水的老朽放在一起。“打入冷宫。”我恨恨地想。

    很快就到冬天了。我和新朋友相处愉快,再也没有发生得罪人的事情,当然,也再也没有写出过让自己惊心动魄的东西。

    那天晚上,莫名其妙地把笔找出来,透明的塑料笔身竟然模糊起来,看着非常老了。也许和人一样,闲置过久,被人忘得太久,总会有些失神吧。我在纸上画了画,竟然不太出水了,也许天太冷,也许落了灰,也许笔尖磨损。在纸上画圈,画出来的,都是断断续续深浅不一的艰难弧线。

    “你的锋芒毕露呢?”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白色床单上,有一大滩黑色墨水,形状就象一朵大菊花。那支笔掉在地上,笔芯里一滴墨水也没有了。

    地上还有一张纸,断断续续地写着一行字:冰泉冷涩弦凝绝。

    这是那时我和笔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公认的最冷涩的一句话:因为这句话说的是冷涩的景象,听起来是冷涩的拗口,写出来是冷涩的笔划。

    写完这样的最后一句,我的笔从此和我告别。

   2000,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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