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流感
她没有想到,原来自己这么渴望坠入。
那条围巾,墨绿色羊毛,细,软。她喜欢的颜色,喜欢的质地。
底边用细珠绣着一串小人。深浅不同的绿色和金色珠子,闪烁着她衣橱中从来没有过的绚烂。以前她会大言不惭,说这是女人的细碎炫耀,可是今天,这些跳舞的小人,竟然让她有些舍不得离开眼睛。
也许她终于厌倦了朴素?一向自以为豪的简单,多一个纽扣都嫌烦的中性款式,想不到有一天会让她索然无味。
也许做女人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无聊。看着那些细碎的珠子,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售货小姐终于走过来,“喜欢可以试试。”
犹豫。她从没买过这样的东西,隐隐有些不安。好像要向什么妥协似的,有点不甘。
“珠子都是手工缝的。多漂亮。”小姐开始了惯常的介绍。
难怪。她想。不是商业化的千篇一律,不是大机器的流水线感觉,那些珠子甚至缝得有些不平整。家庭的手工感让人亲切。
她觉得自己真有些动摇了。“会不会很贵?”忽然意识到。翻一下标签,果然。
不过并没有象自己希望的那样放弃。她甚至开始计算包里的钱。本来打算买一件学生式大衣的,只是忽然对那种随便的样子失去了兴趣。胡乱走走,想不到转到了这里。
她在货架之间看来看去。浅色木板地面,柔和顶灯,风笛演奏披头士的《昨天》。巨幅美人照片,一个女人裸露的背影,包裹在温柔的粉色绸缎中。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是百分百的女人意味。
她觉得某种坚硬的表面,被这四周的柔和渐渐软化了。虽然还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愿意接受这种改变。
白色架子上,整齐叠放的毛衣。有一件和她身上的灰色宽松式很象,只是底边不是晃晃荡荡地由一条绳子牵着,而是收紧,绣着白色灰色银色的珍珠。这是要强调腰身啊。她想。自己穿上也会很好看。
有一件大方格蒙得里安式的彩色分割。记得单位同事有一件类似的,当然这件要漂亮得多,方格子里填满了亮片。
还有那件紧身的开衫毛衣,红色透明珠子的小鸟,与金线串在一起。
原来衣服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做出种种美丽的装饰。而且做的理所当然。她模糊地觉得,自己心里那种惯性的坚强,在慢慢坍塌,被这些珠光宝气一点点打倒。
在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深蓝色夹克,拉锁拉到脖子,帽子背在后面。米色卡齐裤子,肥裤管。黑色登山鞋。
难怪小姐刚才不来招呼她。在这个粉色世界里,自己象外星人。她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其实很酷,都是在专卖店买的。那个店的招牌,就是中性化的街头形象,特别给她这种人最合适,象男孩子的女孩。
当然她一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至少她希望别人欣赏她,是因为聪明能干这类中性的品质,而不掺杂任何性别的因素。她不耐烦单位里花枝招展的同事,她可以一直和哥儿们称兄道弟,摸头搭肩,五湖四海地洒脱。
可是为什么一下子觉得厌倦?为什么身上这些兰灰色的粗犷,与面前的细致相比,忽然很象大街上的垃圾?为什么不再觉得自己酷,只是冷?
售货小姐站在角落里,看她在货架之间乱转。当然想不到,那张素面朝天的,有几粒雀斑,看着那么无所谓的脸,在想象着涂上口红,留起长头发的样子。
会像照片上的这些模特么?她翻着柜台上的照片,对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无法肯定。这个牌子介乎时装和日常装之间,强调时装的艺术感,平时又能穿的出去。
看那件暗绿色的毛衣,胸前缝着一块刺绣的丝绸。天鹅绒的细条,黑色花边,红色绣花,金色珠子,一条一条地在丝绸上排列。暗绿中一个鲜艳的窗口。冷静中的柔和。
至少可以试试。她想。不是改头换面。不是。只是心里的某种东西,好像变了。
抬头看看时装的牌子。Jessica。
Hello。她慢慢地说。
2000,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