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薄荷
小时候过新年才真叫有意思!反正除了考试或是干了坏事要受皮肉之苦外,小时候的事
儿多半都很有意思。不过,我说的新年其实单指大年三十那天。初一早上天还没亮透,
就得走上好几里路去给一些面目可憎的大人拜年,味儿就不太对了。像好端端的红酒挟
着牛肉下肚,浩浩荡荡,可剔着牙的工夫儿,一个饱嗝上来,舌头上就有一股馊味,虾
脚一样爬过。
三十这天早上,大人们给小孩儿穿上新裤新袄、新鞋新袜,往罩衫的口袋里塞上一把没 有糖纸的“光屁股杂拌儿糖”和一大捧自家炒的葵花籽,然后拍拍手,就像饺子包好了 以后拍拍手上的面粉一样,把小家伙们往雪地里一放,随他们去野了。
白天过得很快。女孩子没什麽固定的游戏,也就是穿了新衣有点烧,在雪地上疯跑,傻 笑个没完,盼了一年才扎到辫子上的红绸子跑丢了也不知道。再怎麽疯,还是会不定期 地钻回家去补充口袋里的给养:奶糖几乎是难得一见的稀货,大虾酥糖就已经很高级了 ;葵花籽是不缺的,在北方,家家院子里顺着篱笆都会种上一圈向日葵。花生就极少见 了,多半是关里的亲戚辗转寄来的。我爸爸因为帮林场修好了“春雷”牌电视机,所以 我们家过年往往还能吃到松子和榛子。
“姑娘要花,小子要炮”,男孩子只要有鞭炮可放,穿补丁打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旧衣服 过年,心里照样美。像我弟这样的臭小子,简直是着了魔,连脾气暴躁的二踢脚也敢放 ,新手套给炸得棉花都翻了出来,惨不忍睹。还时常能看到他蹶着屁股在红色的鞭炮残 骸里耐心地寻找幸存者。我妈对此大为不解,“真不知这鞭炮有什麽好玩的,不就是一 个响儿嘛。”
终于等到晚上了,小孩儿们鼓着金鱼一样的肚子,提着罐头瓶做的灯笼又出门了。这种 提灯制作十分简便,一根小木棍,一卷细铁丝,一截蜡烛头就行了。如果想做得再漂亮 一些,可以在瓶子外侧贴张剪纸,好像古代仕女往脸上贴花黄一样。这样,照在雪上的 灯影就有很好看的图案了。
有一年的除夕夜,我就这样提着灯笼,心满意足地在吱吱做响的雪地上踱着方步,感觉 到生活真是无限美好。然后我就看见那颗流星了,隐隐约约地觉着他有张顽皮的脸。那 条优雅的长尾巴闪着银色的亮光,好像拖曳在身后的魔术斗蓬。我当时十分诧异,“原 来天上的星孩子也提着灯笼出来玩呀?可是,他的脚步为什麽这样匆忙呢?是妈妈病了 ,出来找医生吗?”可一眨眼的工夫儿,我就看到他好像从马上摔下来一样,打个滚儿 不见了。我觉得我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他受伤了吗?他妈妈还不知道他出事了 呀!他的斗蓬怎麽也不见了呢?”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件事。我想,他一定是在和我玩捉迷藏。星孩子会隐 身术,夜晚亮闪闪的,白天就都不见了。只是这个游戏玩了有二十多年了。直到今天, 每逢除夕夜有人敲门,我都希望是那个身穿银色斗蓬的小男孩,仰着可爱的脸,手上提 着一盏罐头瓶做的灯笼,还像儿时一样…
2000,12,22